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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死敌守寡三百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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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83章 污染之地
      第83章 污染之地
      十天后。
      重型车队停在鹊港的城外。
      车身上覆盖着苍白色的防护结构,一辆辆分外高大。车灯撕破了夜幕,光束交错中,无数调查员奔波,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。
      迟邪走过调查员之间。
      他面无表情。
      这些天只要稍微闲下来,他总会想起裴月明的事。
      事发之后,已过了十日,两人谁也没提庆典。
      裴月明肯定守口如瓶,而迟邪也知道这一点。但医院的诊断,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海中。
      影子堪称精确地,毁掉了神经。
      很符合裴月明的作风。
      对自己这么狠,却连多余的创口都不留,只为将这具身体的负担降至最低。
      然而……
      太完美,太精确无误了。
      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。
      于是迟邪确信,裴月明之前的失明,同样是他自己亲手所为。
      也一定与夜狩的死亡有关。
      可是,原因是什么?
      不可能是治愈有问题。
      那日,柳月确确实实只是治好了眼睛。像裴月明多年前所说,祂生来只为治愈,别无其他。
      这些日子,无数猜测掠过迟邪的心中。
      最终在经验、逻辑与直觉的权衡之下,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,浮出水面——
      裴月明不是不愿看见。
      而是,不能看见。
      他不能看见,某种迟邪还不知晓的事物。
      而柳月也是明白这一点的。
      祂故意治好裴月明的眼睛,逼迫他再对自己下一次手。
      然后,为他的痛苦而喜悦。
      迟邪心乱如麻,穿过忙碌的人群。
      有人在调试探照灯,白光从他脸上扫过,又移开。他重重闭了一下眼,收敛思绪。
      再往前走,贺长风在角落捧着保温杯,喝温热的枸杞水。
      “脸色怎么那么难看?”他开口,“迟邪,你真的要亲自对上残日么?”
      迟邪靠到他身边的墙上:“现在讲这个,会不会晚了点?”
      “你随时有反悔的权力。”贺长风说,“解决异常,本就是我们议会的职责。”
      “有得选,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,光飞升者已经够我忙活了。”迟邪笑了笑,“但那是残日。”
      “可以换我去。”贺长风又喝了一口水,“实力不如你,但也不差吧。”
      迟邪:“不让日相的人参战,不是你亲自提议的?会长带头违规,说不定就和我一样,被弹劾去元老会了。”
      残日能影响象征“毁灭与破坏”的日相法则,动摇持有者的神智。
      因此,常年作为正面主力的日相,包括贺长风,不得不全员留守。
      队伍极缺硬实力,唯有迟邪能顶上。
      与多数人直觉不同,【审判】并非日相。
      它属星相,代表对自身的强化。
      【审判】所强化的,是“视线”。
      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眸,如星辰般高悬,俯瞰众生。
      那些漫天血棘,实则是一道道尖锐的视线,所见之处,审判降临。
      至于他曾因残日昏睡三日之事,其他人的确担忧。
      但迟邪说,残日再想故伎重施,也不容易。
      “我什么时候中过同一招?祂再来一次,拖不住我几秒。”当时的他讲,“再说我去过山谷,也见过夜母,不让我上岂不是浪费了?”
      他这样说了,加上断层般的实力,众人也不得不相信他的决定。
      此时,远处车队的调查员还在忙碌。
      “那裴月明呢?”贺长风轻抿一口热茶,“飞升者觊觎残日已久,一定会有所行动。这趟浑水有多危险,你比我清楚。让一个刚出院的人跟着你?太不像你的作风了。”
      迟邪叹气:“这不是,劝不动吗。他名义上还是你手下呢,要不你帮我劝劝他?我看那天开会后,你俩还背着我偷偷聊天。”
      “……”贺长风缓缓拧紧瓶盖,“你们的事,自己解决。”
      迟邪挺遗憾:“那你就多喝点养生茶,等我们的捷报吧。”他站直身子,“走了——”
      迟邪走得果断,然而没走出十步,又回来了。
      “反悔了?”贺长风抬眼问他。
      “还没有。”迟邪摸了摸下巴,“不过,你之前泡水的人参不错啊,带了没?”
      贺长风: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?”
      “养生啊,跟你学的。”迟邪催促,“还有什么茶叶都一起给我捎上,当给我送行了。”
      十分钟后,迟邪夹着两罐上好的茶叶,捏着一小袋人参片,对着保温杯的水陷入沉思。
      这玩意是按片放的?那么少?
      他想起裴月明那接连数日的高烧,梦里也从不安稳。
      就连彻底退烧,也只是前天的事情。
      迟邪心说贺长风那是养生,自家这个可是要吊命的。什么虚不受补,先补了再说。
      他直接把一半的参片倒进杯里,满满当当。
      走回车队间,路过的副手纷纷点头致意:“首席!”
      迟邪匆匆应了几声,三两步就窜上了一台重型越野车上——
      拉开车门,空气温暖。
      裴月明裹着外套,在副驾驶昏昏欲睡,脸色没什么生气。
      医用纱布仍缠在双眼上,只露出鼻梁,和略显苍白的薄唇。
      医生说了,伤口还没好全,最好别受强光的刺激。
      外头风呼呼刮着。
      迟邪停顿半秒,将沉重的情绪藏得干净。他把门“砰”一声关上,递过保温杯,语气如常:“来来来,给你带的好东西,趁热。”
      他硬把杯子塞到裴月明的手中。
      裴月明迷糊间,闻到那浓烈的苦甘味道,迟疑地抿了一口。
      动作顿住。
      “……迟邪。”他问,“你到底放了多少人参?”
      “怎么样,是不是很提神?味道够好吧?”迟邪期待问。
      裴月明默默把杯子递回去。
      “好喝到讲不出话了?不用谢我。”迟邪接过,就着同一个位置灌了一大口。
      他脸色一变!
      好不容易咽下,他震惊道:“这么苦?!上次不是这味道啊,我加了那么多吗?”
      裴月明沉默几秒,委婉讲:“多的不止一点。”
      “我拿水兑一兑。”迟邪往后座抓了自己的水壶,和保温瓶凑在一起,来回匀了几次,“再尝尝?”
      裴月明没接,只问:“你上次洗水壶是什么时候?”
      “就今天啊,还没喝过呢。”迟邪答得飞快。
      裴月明不说话。
      迟邪改口:“昨天。干净的,没喝过。”
      裴月明还是不说话。
      “……昨天。喝过。”迟邪不得不承认。
      裴月明这才接过,还是轻轻抿了一口。
      苦味依然鲜明,但至少,能喝出回甘了。
      慢慢喝着,暖意遍布全身。
      呼啸的风中,车队动了。引擎声轰鸣,车灯刺破黑暗,径直载着他们远离了城市灯火,驶向远处。
      远处是漆黑无垠的荒原。
      鹊港是最边缘的城市,再往前,便离开了人类的常住地,进入那布满异常的污染之地。
      那是一条漫长的路。
      后半夜车队轮换驾驶员。副手接替迟邪,而迟邪把裴月明一起拎到了宽敞的后座。
      窗外漆黑,除了车灯,好像什么也没有。
      城市早已远去。所有人都感觉到,空气变得沉重,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,沉沉压上心间。
      能被选入这次行动的,皆是精锐中的精锐,可仍有一部分人是第一次踏入那片土地。
      向前。
      再向前开去。
      颠簸中,迟邪的肩上一沉。
      裴月明靠在了他身上。
      迟邪顿了一下,不大敢动弹,过了几秒确定裴月明睡熟了,才调整了一下姿势,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
      车内昏暗。
      迟邪看不太清他的脸,那缠眼的白纱布倒是分外显眼。
      此前,若不细看,裴月明行动如常的姿态几乎能骗过所有人。
      现在不同了。
      任谁见到这白布,就知道他目不能视。实际上,今天裴月明光是走过众人之间,就足够引人注目了。
      昏暗里,迟邪探出手,想轻轻碰一下裴月明眼上的纱布。
      那人睡熟了。
      他伸出的手停了几秒,悄然放下。
      车轮滚滚向前。
      许久后,一块纯白碑石出现在视野中。
      碑石上刻着调查员议会的标志,流云金眸淌着净化法则,熠熠生辉。
      跨过这道边界,便再无退路,正式进入污染之地了。
      车队无人言语。
      他们沉默着,越过碑石,驶入荒原无尽的黑暗。
      寂静中,迟邪也闭眼休息。
      几小时后,他猛然惊醒。
      身旁人的呼吸沉了。
      过去数日,每次裴月明发烧,都是这样压抑的呼吸。迟邪伸手一探,果然那额前发烫,沾了冷汗。
      伤势与长时间的透支,根本没被压下去,又在这深夜复发。
      迟邪刚探向终端,要联络医疗队员,动作却停住一瞬。
      就在这一瞬裴月明也醒了,声音低哑:“迟邪……”
      “知道。”迟邪利落地切了另一个频道,沉声道,“敌袭。”
      警报席卷每一人的终端。约莫十秒后,笼罩车队的探查法则爆亮,光流冲天而起,将夜空映得宛若白昼!
      肉眼见不到任何异常,但队伍已做好迎战准备。
      “啪。”
      闷响。
      一只细长手掌,凭空拍在后座的车窗。
      那黑痕湿漉漉的,隔了玻璃,好似蹭过裴月明的脸侧。
      不知何时,空中竟是吊着无数道黑影。
      密密麻麻,在强光里摇晃。
      数不尽的尸体倒吊于天幕,居高临下,黑血一滴滴落在大地与车窗上。
      异常生物“倒吊者”。
      裴月明刚要动,就被迟邪一手摁实在身旁。
      “继续睡。”他平静说。
      下一秒,猩红爆发!
      千万条荆棘冲上苍穹,在高空交织出本体——巨眸冷冷转动,将漫天诡影尽收眼中。
      审判降临。
      倒吊的尸骸被绞杀成泥。
      血雨洒在车窗上,泼在荆棘上,将世界染成黑与红。
      车外是地狱般的景象,车内依旧平稳。
      裴月明的呼吸炽热,一阵阵地,打在迟邪的衣衫上。
      借着窗外明灭,迟邪低头,终于在长夜中看清了裴月明的脸庞。那些光,那些诡谲的光,爬过清俊的轮廓,爬上白色纱布,好似血液流淌。
      好似庆典那天。
      忽然就在这一刻,迟邪意识到了什么。
      那是数日来,被太多东西压抑住的某个细节。
      ——那夜,裴月明自毁双目之前,停顿了一秒。
      这样奢侈的迟疑,原不该属于他那样决绝的人。可总有些瞬间,是由不得自己的。他也不例外。
      在这一秒内,裴月明抬起头。
      那双黑眸明亮得惊人,映出了一个人的模样。
      摒弃了所有法则,他仅用纯粹的目光,与迟邪对视。
      随后,万物沉没。
      在陷入余生的漫长黑暗前,他只带走了这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