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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死敌守寡三百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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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73章 梦中身
      第73章 梦中身
      越野车驶过夜色。
      迟邪单手扶着方向盘,车窗半降,冷风灌入。
      半小时后,一栋高大宏伟的建筑,出现在眼前。
      它通体纯白,撕裂了夜色。
      正门口雕刻着的长剑,缠绕烈焰,似有实质性的寒光闪耀。
      这里是秩序的最顶端,也是所有罪恶的终点。
      至高审判庭,执行者总部。
      ——白庭。
      迟邪走过高挑的前厅,步入长廊。
      两侧是浮雕墙面,刻画史诗,或是改变历史的重大审判,或是斩落巨兽的人形剪影。
      沿途遇见的副手们身着正装,无声侧身,为这位首席让出通道。
      再往前走,穿越数道大门,他来到白庭最深处。
      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
      与外围的纯白恢弘不同,四周是漆黑的水面,水面有石板栈道,栈道通向正中央的平台。
      平台之上,一棵巨树倒悬于空中。
      这倒悬之树,树干早已石化,根系却异常发达,深深扎入头顶的岩壁。树冠垂落,最顶端触及水面,激起一圈圈的涟漪。
      涟漪缓缓,永不停息。
      至此,已持续数百年。
      法则【梦中身】。
      迟邪来到巨树前,伸手触碰那坚硬的树干。
      涟漪猛然激烈,向外扩散,整个水面都溅起细小的水珠。
      这异动持续了数分钟,才慢慢平息。
      他收回手。
      一层淡淡的法则,重新笼罩于周身。
      【梦中身】保护执行者,能让旁人很快忘记他们的样貌。哪怕留下照片,也会很快失真、模糊。
      就好比水中花、镜中月。
      以此身入梦,他人所见的容貌,便如梦境一般,醒来后的恍惚几秒内就再也捉不住了。
      一直以来,执行者依靠它低调行事。
      而每隔数月,他们都要回到白庭,重新巩固这份保护。
      金小姐还为此抱怨过,这样别人记不住自己姣好的容颜,精美的妆容,实在太可惜。
      涟漪淡去,四周寂静。
      迟邪却没有离开。
      他背靠那倒悬之树,良久后开口:“还没告诉你,我遇到他了。”
      停顿片刻,他继续讲:“见到他以后,我才确定,大概是你抹去了他的一切。”
      很早之前就有人察觉,执行者无法被记住的容貌,和裴照被全然抹去的过去,是极其相似的。
      于是,他们怀疑,这是同一种法则。
      迟邪也怀疑这一点。
      直到他亲眼见到裴月明,才捕捉到那人身上,残存的一点熟悉法则。
      那波动太微弱,到了今日,已完全消散了。
      可他确信,那就是【梦中身】。
      身后的巨树沉默不言。
      涟漪一圈又一圈。
      迟邪望着漆黑水面,想起了多年前,那个笑着的女人。
      女人光是快走几步,脸上就会泛起病态的红,笑着对他喊:“喂!走那么快做什么!”
      她脖颈上的皮肤怪异,质感像树皮,正朝着其他地方侵蚀。
      年少的他绷着脸转身,不愿搭理这个奇怪的大人。
      女人在身后说:“喜欢裴照的人,可是很多的哦。像你这样光看着,永远不会有机会。”
      少年猛然转头,像是被踩了尾巴。
      女人却像恶作剧得逞般,笑到都快喘不气了,才擦去眼泪:“开玩笑的开玩笑的!看你这屁大点的年纪,懂什么‘喜欢’呀。”
      她的眼睛转了转,又说:“这些话,可千万别告诉我爹,不然他又要训我开口没个正经。”
      少年:“……”
      少年硬邦邦回了一句:“我又不认识他。”
      “不,你认识。”女人歪了歪头,“他叫鹿云徊,是裴照的师父。按辈分算嘛,我也许是……裴照的师姐?”
      “虽说叫师姐,我可比他大不少呢,算是看着他长大的。”
      她微微俯身,看向面前的少年,伸出手:“关于裴照,我知道的可不少哦。所以,不和我认识一下吗?我叫鹿欢。”
      鹿云徊声名在外,而鹿欢因为身体不好,鲜少露面。
      当时的迟邪太过年轻,又独来独往,本不该和他们有所往来。
      可鹿欢主动找上了他。
      后来迟邪才知道,【梦中身】极为强大,释放时会幻化出一棵倒悬之树,带周围人入梦。可也反噬了鹿欢,让她久病难愈。
      阴差阳错之下,迟邪又与她有了几次相逢。
      其中一次是在战场上。
      影蛇的身躯曾在此处暴涨,碾过山脊,吞噬掉肆虐的异常。
      影子消散后,空余不可见底的深渊。
      就在这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,迟邪遇到了鹿欢。
      “这是裴照留下的。”鹿欢轻声道,“真是可怕的力量,不是么?”
      少年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身。
      血色荆棘拨开了碎石与枝干,泥尘与血渍。他仔仔细细,看过大地上残留的痕迹,随后开口:“他用了那条蛇。缠在他手腕上的那条。”
      “……”鹿欢睁大眼。
      迟邪没注意她的神情。
      他指着一道难以察觉的黑痕:“它的鳞片逆向擦过地面时,才会留下这种切口。”
      鹿欢愣怔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。”
      少年动作停了一瞬,没有答话。
      鹿欢想起什么,语气几分促狭:“说起来,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——就在两年前吧,裴照可是破天荒地问起过你的名字。”
      少年蓦然抬眼。
      “当时没人答得上来。”鹿欢笑意更深,“但你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地方,默默长大了啊。”
      她望着迟邪,声音轻了下来:“也许有一天……”
      “也许有一天,你也会耀眼到举世皆知。到那时,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。”
      风吹过战场。
      少年在那苍凉的风中,攥紧手指。
      鹿欢收回视线,又继续讲:“不过,想追上他,你对他的了解还太少了啊。”
      她歪歪头:“比如你不知道靠着影蛇,裴照能分出很多力量。以前我父亲伤重时,他就把影蛇留在了他身边,足足有两月。”
      迟邪低声问:“……告诉我这些,没关系吗?”
      “这在顶尖的夜狩间,倒也不是什么秘密。”鹿欢笑了下。
      她眨眨眼:“哪怕再强大,也会在意自身力量的完整。法则是骨血,没人愿意自断一臂。尤其是他,几乎无日不战。”
      “如果有一天,你看到他肯把那条蛇留在谁身边……那就意味着,他将自己一半的性命都交托出去了。”
      少年默默听着。
      血荆棘仍在地面蔓延。
      蔓延过宏伟恐怖的战痕。
      与影子留下的毁灭相比,荆棘显得太柔软而稚嫩。
      但它们仍在生长着。
      一寸一寸,似是在丈量,自己与那道身影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。
      时过境迁。
      执行者多年来来往往,只有迟邪清楚,在这巨树中,有一具早已与木纹融为一体、蜷缩的人形——
      鹿欢死了吗?
      迟邪从来都不知道答案。
      可她的法则还在。【梦中身】抹去了裴月明的一切痕迹,又继续庇护后来之人。
      以裴月明的敏锐,一定察觉到了,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来自鹿欢。
      背后的巨树,冰冷而坚硬。
      迟邪说:“他知道是你。但他从没提过要来见你。”他又笑了笑,“挺狠心的,是吧?但现在的我,大概能猜到为什么。”
      他没再多说,直起身,拍拍那树干:“走了。得回去看着他了。”
      离开幽暗地下,穿过恢弘白庭。
      经过审判大厅时,迟邪少见地停下脚步,推开厚重的门。
      视野豁然洞开。
      旁听席呈阶梯状,逐层拔高。
      偌大空间的中央,是孤岛般的被告之位。正对面则是审判席,巨椅高高在上,背光而立。
      在那最顶端,剑与火的浮雕威严。
      这里曾站立过无数身影。
      飞升者,离经叛道的调查员,位高权重的议会高层……他们站在刺眼灯光下,在众目睽睽中,接受判决。
      对常人的审判公开进行,旁听席坐满各色人群,男女老少,或是好奇,或是警醒自己引以为戒。
      而对特殊存在的审判,则是秘密的,唯有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列席。气氛压抑,一张张肃穆的面孔,都是身经百战、运筹帷幄的精英,静默聆听那生平与罪状,等待审判到来的那一刻。
      此时,这里空无一人。
      迟邪曾当过审判者,也曾无数次旁听。
      这里的每一处都太熟悉。
      他能想起,灯光轰然亮起时的声响,光明奔涌着,如海啸没过脚边,每一寸神情、每一个秘密都无处遁形;他能想起人们落座,衣料发出细微摩擦声,那些黑暗中的窃窃私语,在审判者出现时消失无踪,唯余一双双神色不一的眼。
      抬头望去。
      利剑缠火,凌厉肃杀,摧枯拉朽。
      迟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      在他昏睡时,裴月明留下了影蛇。如果他没有醒来,裴月明面对子嗣,将置身于怎样的险境?
      正如鹿欢当年所言,这是将一半的性命交托而出。
      不,远甚于此。
      当年的裴月明身处巅峰。而如今实力不再,再强行分出力量……是真正的,舍命相护。
      而从始至终,裴月明所展现的一切:力量,决断,守护……都与百年前他所仰望的人,毫无二致。
      仿佛那场血流成河的背叛,从未发生过。
      仿佛三百年光阴,也只是大梦一场,醒来后,故人依旧,明月当空。
      耳畔又响起那句话。
      裴月明曾对着他说:“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,让我觉得有所亏欠……那从头到尾,都只是你而已。”
      鹿云徊用【长青】保住了裴月明的性命;而鹿欢以【梦中身】抹去了他的存在。
      两人为了他不惜瞒天过海,甚至是搭上性命。究竟是出于私情,还是因为,他们知道真相?
      无人能给迟邪答案。
      迟邪闭了闭眼,强压下翻涌的思绪。
      ——也许有一天,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。到那时,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。
      鹿欢说对了。
      如今的“迟邪”二字声名赫赫。他也终于有了与那人并肩的资格。
      只是迟邪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的光景。
      他想,有一天,裴月明会站在那束惨白的光下吗?
      届时,坐在至高之处降下审判的,会是自己吗?
      而这又算不算,在万众瞩目之下,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裴月明面前?
      他有不会动摇、亦不可逾越的底线,却也有一瞬希望,那天永远不要到来。
      但如果无可避免……
      不论是在抵死相杀的战场,还是在万众瞩目的审判庭,他都想当,送裴月明最后一程的那个人。
      迟邪收回视线,带上了门。
      厚重的门扉合拢,将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关在身后。
      至少此刻,至少现在……
      那个人还在他的别墅里,陷在蓬松被子间,安稳地睡着。
      而他们前方,还有必须共同面对的敌人。只要他们并肩,世上再无不可逾越之事。
      回到别墅时,已是深夜。
      迟邪将车熄火,无声踏入玄关。
      走到三楼,副卧静悄悄的。
      那个被他弄坏的大洞,被黑色的大家伙填满了。
      黑狼呼呼大睡,听到他的脚步声,一只狼耳朵警觉地动了动。
      迟邪走上前,拍拍它的脑袋:“让个位呗,挡着我看他了。”
      影狼抬起头,红眼睛警惕地看着他。
      一人一狼默默对视。
      狼尾巴甩过来,挡得更严实了。
      “小气。怎么替你主人防贼一样。”迟邪轻嗤一声,伸出手故意抓乱了它头上的毛,惹来不满的哼哼声,“养不熟。走了。”
      一夜无梦。
      次日,霖州防线。
      太阳升起后,异常波动再次攀升。
      “轰!”
      巨大的火球在城区一角炸开,热浪裹挟着碎石席卷街道。
      前线的队长满脸烟尘与汗水,嘶吼道:“西区撑不住了!王队带上你的人,跟我去支援——”
      “……”
      “王队?王队?!”
      身后那位以沉稳著称的王队,死死盯着天空——
      鸦群如风暴,在头顶掠过,修长的飞羽撕碎了天光!
      它们拖曳着黑暗,坠入远方的炽烈。而在那黑暗之上,血荆棘攀升,在空中汇成一只巨大的、注视着战场的眼眸。
      尘烟散去,两道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      左侧那位首席单手插兜,琥珀色的眼眸微眯,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扫过战场。
      而在他身侧,黑发年轻人步伐平稳,面色是近乎冷冽的沉静。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,白衣也未染尘污。
      王队屏住了呼吸。
      他见过迟邪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势,可没见过另一人站在迟邪边上,非但没被压过,反倒像一汪寒潭,将那人的炽热,映成了寂静的月光。
      一冷一热,截然不同,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并肩。
      “皓城肃清官,裴月明。”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,略一点头,“西区交给我们。”